遗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燃烧映画魂

看死君:日本已故名导大林宣彦的遗作《海边电影院》,自然是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上的日影重头戏。

回望疫情严峻的四月,这位日本电影的“活化石”因肺癌离我们而去,带给影迷们无尽的追思。我们曾写下一篇《悼大林宣彦:核爆,幽灵,尾道的青春》来纪念他,而如今终于赶上他的遗作在上海电影节首映,这无疑是一场更郑重的缅怀。

作者|Kieslowski

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导演大林宣彦生前曾说,“未来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不管是2000年还是3000年,我想继续拍下去。因为只有继续拍下去,这件事才会有意义——知晓那场战争的我,想让那些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年轻人们,在这所名为‘电影’的学校里,去感受那些恐惧、雀跃和感动的故事。”

三个小时对《海边电影院》这样一部电影而言或许长了些,但对于还想创作千年的大林宣彦来说,却短得只像是一个镜头的俯仰之间,也难怪他发出“没有拍够”的感慨。

前作《花筐》开拍伊始,大林宣彦就被告知罹患晚期肺癌。曾断然将“战争三部曲”的终章《花筐》作为生涯遗作来看待的他,在拍摄完成后还戏谑地调侃自己,很遗憾没能够在“适当的时间死去”。

这便给了《海边电影院》诞生的机会。而以此作为他的“天鹅之歌”,对于他的影迷和观众们来说无疑是值得庆幸的。

再次回到尾道,这个让大林宣彦魂牵梦绕的故乡;再次编织关于战争、关于电影的浪漫史诗——《海边电影院》就像是大林的“尾道三部曲“和“战争三部曲”的一次交汇。

但直到影厅谢幕灯光亮起的那个瞬间,“pika”,我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林宣彦导演倾注了比以往任何一部作品更多的赤诚和野心。

时间拨回2019年的某个夏夜,位于尾道的一家海边电影院即将歇业,“最后一夜的放映”为冷清的影厅招徕满了座上宾——负责放映的馆长;售票的失明老妇;乘坐飞船穿梭时空而来的Fanta爷爷;还有三位分别叫毱男、鸟凤介、团茂的青年……

画外的旁白交代了13岁的女主希子的来历。她生活在1940年代的尾道,并且在之后的几十年中,尾道的风貌都没有经历太多的改变。大林宣彦借此将四十年代和如今两个时间点的尾道在银幕中交替并置,并以黑白/彩色的不同画面滤镜呈现,现实与历史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随后,当希子来到影院,时间和空间又同时被打破。大林宣彦让希子穿梭于舞台和银幕的同时,开启了她和影院观众之间关涉“什么是战争”的超时空对话。影像与现实开始共舞,三个青年也莫名地被卷入了这趟穿梭于战争电影的时光旅程之中。

伴随着歌舞段落联结了不同时空,一场几个年轻人与日本战争电影的马拉松之旅被打响——影片的前半程,大林宣彦密集地以不同历史场景编排,像是带观众跳跃式领略了德川家康的幕府时代-珍珠港海战-鸟羽伏见之战-新选组三人-近江屋事件-江户时代-日俄战争这些历史片段,更是将属于西乡隆盛、川岛芳子和宫本武藏等人的历史性时刻进行放大。

场景的拼贴间隙被大林宣彦以大量个人的风格元素填充——各种色彩和形状的画框、反复变换的彩色滤镜、浮夸的绿幕特效、不自然的动作衔接和镜像错位;加上人物在各个历史场景的违和乱入与不断出现的字幕注释。

如此自由而肆意的表现,对于并不熟知日本历史或是大林宣彦风格色彩的观众来说,或许会像是一场观影的“噩梦”。显而易见,大林导演这部封镜之作的前半场像是在炖一锅杂烩,而且炖得格外用力。

但如若你体验过他当年在《鬼怪屋》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猎奇式的先锋派视听语言,你或许能够从大林宣彦导演的不断暗示-“谎言之中会有真相”-中理解他可能是在有意为之。

在大林宣彦电影中特有的超现实表现方式,从不追求传统的真实性。他曾解释过:“真实性并不是我想展示给观众的,激情、努力、革新才是,以及这些因素共同创造出的能量。”

可以说,他在《海边电影院》的上半场里,揉碎了每一个观众对于真实性的期待。不仅如此,他还频繁地借角色之口不停地对电影自身进行指涉——“这是战争?还是一场电影?”“电影是真实还是幻觉?”

看得出,他很努力地试图在观众和这部影片之间划分出一种距离。他想让观众们时刻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一部电影。显然,他想要的说的,不止关乎战争。他的赤诚更让我相信关于“世界和平”的童话。

影片在预设的“中场休息”后渐入“佳境”,回到了大部分观众所熟悉的节奏——场景间的穿越因为有了主要角色的情感作为衔接而变得连贯;故事的背景板也移置到了对我们而言更容易理解的一些历史节点。

可见,大林宣彦依旧围绕着“战争”这个主题,以或虚构或还原的方式布置着那些历史时刻——关于会津之战中的娘子军和白虎队;关于太平洋战争前后受到征召令的一家;关于在广岛原子弹爆炸前夕的樱花移动演剧团……

希子作为影片中的女主角,她的名字被直喻为“希望之子”。影片中的毱男执着地要保护她活下去,换言之,他始终都在守护着和平的希望。

显而易见,大林宣彦直白而又虔诚地在自己最后一部电影中编织着一个“世界和平”的浪漫童话,而童话的重点往往不在于过程多么美好或是离奇曲折,更在于它虽然不真实、却依旧还会有人愿意去相信。

影片《海边电影院》对于我而言,是一部我很愿意走进其中的成人童话。并不是因为大林导演的磅礴野心或是他身上猎奇又浪漫的想象力,而完全是出于如我在开篇所提到的“82岁高龄下依然保持的赤诚”。而这份赤诚的来源,正是他对于电影所具备的力量的信任。

黑泽明曾说,“大林,你几岁了?才五十!你的人生至少还有三十年。如果你还能再活三十年,你能为这个世界创造更多的东西。如果你活不到八十岁,你的孩子、你的孙子也会继续活下去。到我四百岁的时候,该轮到你的曾孙继续拍电影,到那个时候,就不会有战争了。我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你要替我将电影拍下去。”

犹记得,80岁的黑泽明和50岁的大林宣彦的那场对望,彼此眼中是共同对电影具备的力量的笃信。而三十年后的大林宣彦,依旧在践行,用海边电影院里的青年从电影中体会“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和平”这样一个故事,供银幕前不曾经历过战争的“我们这一代”来观照自身,并回应着黑泽明。

这也就是为何大林宣彦在影片前半场不断通过文本和视觉刺激卖力提醒着观众“这是一部电影”的原因所在。他不止想跟我们诠释战争的伤害、让我们相信和平的童话,还想让我们共同笃信电影的力量——如果下一代仍有幸免于战争的伤害,我们仍可以用电影的力量传递和平。

如同《花筐》中男主“俊彦”的名字和结尾出现的导演椅,大林宣彦在《海边电影院》里也同样埋藏了关于他个人的线索:男主之一毱男回忆起童年的自己,转动着活动写真机、在胶片上画漫画放映、被外国导演称作内心有着映画魂,想必这些都有着大林宣彦的童年色彩。

还有那个总是弹奏着诡异的钢琴声的老人,则正是大林宣彦本人饰演。他借助旁白传递着他对年轻人的箴言和对于《海边电影院》的阐释:“虽然这是一部奇怪的、现实与幻觉的界线模糊不清的电影,但其中有着我内心的真实情感。如果可以,我想永远地活在这部电影之中。”

线索之间埋藏着他与电影的种种,其间满是对电影的不舍。是啊,还有什么比“大师暮年,赤子之心仍在”更令一个爱好电影者感到唏嘘与动容的呢?

他说,“伴随着爱、希望、绝望、苦恼、喜悦与孤独,我要继续我的电影创作。仅此,电影就一定会以明亮、美丽、恬静的微笑表情出现,我便借此了此余生。我愿就这样慢慢不停地说着、说着,在银幕上给自己的人生画个句号。”

这个句号,或许终究还是来得有些早。如果可以再加个注释的话,那想必是:用电影通往世界和平。

作者| Kieslowski;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编辑| 骑屋顶少年;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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