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与秩序|关于《低俗小说》的剪辑

秩序意指在自然进程和社会进程中都存在着某种程序的一致性.连续性和确定性。
——埃德加·博登海默

开头

韦恩斯坦大概铁定要去坐牢了,昆汀则丝毫未受牵连。
我们在《低俗小说》的片头里曾见过这个名字,以一种极为复古的字体,搭配近乎媚俗的黄色出现,一如片头的其他文字一样。
这让我们毫无疑虑地确认了:这是一部昆汀的电影。
把昆汀作为某类玩票电影人的误解长久有之。
作为曾经的录像店员工、重度影迷,昆汀对于电影的爱更包容和纯粹,包括好莱坞B级片、香港武打片、日本剑戟片等等。
1994年,《低俗小说》获得坎城影展的金棕榈最高奖。
那年,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和《低俗小说》通常竞争,似乎告诉我们那个属于古典主义时代的电影的结束。
那一年,另一部同样运用环形叙事的影片《暴雨将至》获得了威尼斯影展的金狮大奖。
这是电影革新的年份,昆汀也完成了他对主流电影界的登堂入室。
光靠迷影和玩票是做不到所有这些的,在对主流电影美学和叙事策略所做的革新中,昆汀是极具计划性的。
所以,当他宣称自己只拍十部电影时,我们可以发现他比诸如吕克·贝松和其他作出类似承诺的导演相比,更加认真和明确。

吃与拉

对于身体而言,“吃”是一种建构性的力量。起司汉堡、香草奶昔和培根,它们不但美味绝伦还为身体提供必需的营养。“拉”似乎是一个反面,和某些废弃物与渣滓相关。我们则无法吸收“吃”下的一切。“拉”是暂时的失序。我们在电影里三次看到了这个重要的意象。一件大事发生了,有人却正好在厕所里。他们或是恰好躲过一劫,甚至占据了某种先机,相反也可能失去了先机,直接在马桶上丧命。与“拉”对应的空间是厕所。昆汀调侃了文森——一个杀手——让他在厕所里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在一个象征失序的空间里大作计划。结果是老大的老婆已经因为磕药过量休克在地上。所以,“拉”是失序的。然而,人们总还是会从厕所里出来的。短暂的失序恰恰也是建构的,是秩序不可缺少的部分。如此说来,失序也可能是机遇。

机遇之歌

注释:《机遇之歌》是基耶斯洛夫斯基一部电影的名字。1994年,他的《红》输给了《低俗小说》。在这特以此纪念这场伟大的失败。
叙事里的偶然性是令这部电影有现代感的原因之一。而这样的偶然性在传统叙事中往往被禁用,因为它与那个由来已久的“把故事说圆”的传统不相符。偶然性被看作是剧作者露怯的表现,是整个叙事系统的失序。
在这部电影中,昆汀有意加入了大量偶然性事件,并且在事件前后体现出人物本身和人物间的关系的新局面。这一点可以看作是对现代生活中偶然性和荒诞感的体现。同时也指明了作为机遇的失序所蕴含的建设性力量。
朱尔斯在枪的神迹后决定金盆洗手,导演随后用文森的死肯定了他的选择。拳击手布奇和老大沃勒斯在街上偶遇,又遭性变态者囚禁,最后两人化敌为“cool”。抢劫餐厅的情侣也因为朱尔斯这个意料之外的失序,似乎获得了一种更好的结局。
但吊诡的是,失序本身不受人的控制,正如这个词已经表明的一样。毕竟,你永远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如厕的时候被打死。米娅的休克、车子里的擦枪走火、老大被性变态者的凌辱,这些失序就是劫难,是飞来横祸。人们不得不为之奔命,只是为了恢复到平常生活的正轨之中。这些失序是那样偶然,同时又那样宿命。当文森对朱尔斯谈起自己要去陪米娅的时候,我们知道事情一定不会顺利。同样的,我们越是被告知金表的重要性,我们就越确信它总要被丢失,而结果或许失而复得,或许就不。
于是,失序的不可控性有多大,人类控制它的欲望就有多强。

1,2,3

我们听到过,“1,2,3”。我们在电影里听到过三次。
主角们试图稳住局面,一切都在边缘,在剃刀边缘,悬而未决。
米娅会醒来吗?
四个人正拿枪对峙。“1,2,3”。
我们想找回失去的秩序。
我们听到朱尔斯高声念出的《圣经》,两次。
我们听到沃勒斯放狠话。
我们看到很多人穿着西装。
电影的主人公们表达自己的立场,宣告秩序,并且试图维持它。“1,2,3”。
那对情侣在餐厅里似乎做出了明智的判断:餐厅里不会有人称英雄。不会有妨碍他们抢劫的偶然性。朱尔斯念出的《圣经》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原则。
而文森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越界。

关于剪辑

初看《低俗小说》的剪辑似乎不如电影的其他方面那样精彩。分章节的结构也更多和叙事策略有关。这部电影里,剪辑往往负责讲清楚故事,完成叙事的次层工作。然而,它确乎表现出一种风格,并且近乎完美的和“失序/秩序”的主题契合。

变速和杂糅

当我们将“打针”戏作拆分的时候,我们得到3组6~7个镜头的段落,而它们的时长则分别是17秒、7秒和20秒。我们在用同样的方法拆分“布奇赛后逃跑”的戏,2组4个镜头的段落,时长分别为30s和3s。
似乎我们遭遇了通常被称为“快速剪辑”的技巧。而如果将这种突然加速看作某种失序的倾向,那回归就是秩序的重建。于是无论在故事层面,还是主题层面,这样一种剪辑策略(此处更多是分镜头策略)都是形式和内容的完美结合。
我们可以在电影中看到正反打的段落(它是属于好莱坞的语法),长镜头段落(某种欧洲语法)还有快速的推拉和突然的特写镜头(B级片的风格)。它们往往是穿插起来以丰富影片的视觉叙事。

B级片和恋物

作为好莱坞工业的亚类型,B级片往往被认为是手法拙劣且刻意的,因而长期被排除在以奥斯卡为主流的美国电影主流以外。
在这部电影中,昆汀恰恰使用了这些镜头的某种刻意性。它首先在引起观众的注意力上有极高的效率。表现汽车的发动只要诸如钥匙和油门的特写即可。其次,它的刻意性本身和欧洲艺术电影近来对于导演在场的某种倾向不谋而合。正是这些镜头赋予了昆汀独特的风格和鲜明的作者性,大概也是他最终被坎城青睐的原因之一。
此外,这些镜头也有意无意地和某种恋物文化产生关联。我们大概比较难忘那个文森磕药的镜头组。长焦镜头给了各种磕药用具巨大的特写,产生了近乎迷乱的美学体验。包括金表、汉堡、各类锁具的特写,以及常常被人提到的昆汀的恋足倾向。而其中最明显的就是Jackrabbit Slims餐厅,里面充斥着近乎一切流行文化的符号:从凯迪拉克到玛丽莲·梦露,恍若一个世纪恋物博物馆。而两人共舞的段落本身作为电影史的著名形象,似乎也要一并加入到其中。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恋物产生于阉割焦虑,即“作为男性的”秩序面临危机。而带有B级片风格的镜头运用的加入,也投射出主流叙事的某种阉割焦虑,进而转换为特写中对于物的专注和迷恋。
同样,这也是在失序的危机中,想要找回秩序的应激反应。

尾声

昆汀有意用失序颠覆了传统,并且在失序的机遇中重新建构了秩序。
就如同朱尔斯一样,神迹和人的主观能动性竟然能被统一。
金表最为美国传统秩序的代表,从布奇的祖父辈开始代代传承。而越战,既在普遍意义上(战争是文明的失序)也在特定意义上(越战是美国价值所代表的资本主义逻辑的某种失序)是对金表的威胁。战时,这块金表竟然以一种极为独特的英雄主义方式获得保存,并且成功传给了布奇。此时已经是一个截然全新的一代,全新的价值观和秩序,但是金表仍然对他发挥着作用,不只是叙事层面的,更是价值层面的。
金表不是某种秩序,而就是秩序本身。
另一个有趣的点在那对抢劫餐厅的情侣。他们著名的形象显然来自于1967年的美国电影《雌雄大盗》。当年,这部电影的颠覆性一点也不亚于《低俗小说》对于1994年的意义。大量的暴力场面,以传统反派为英雄的人物塑造,性无能对于精神分析解读的暗示等等都极具超前性和颠覆力。
而此处昆汀与影史的互动是,让这对情侣被朱尔斯的价值观碾压,最后落定为一组互相依偎着离开的背影。两个反叛者在此被弱势化了。这是对颠覆的颠覆。作为最著名的失序力量进入电影史的雌雄大盗,现在被新的秩序击败了。

而我们目之所极的地方,同样被击败的还有许多东西。
但是胜利的是昆汀,以及跟随着他终于登堂入室的关于电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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