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肯•洛奇

肯•洛奇秉持自己的创作原则,再次执导关注英国社会底层群体的《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以下称《错过》)。这部延续了《我是布莱克》题材和风格的新作除了在结局耍了一点小把戏之外似乎并没有给人带来更多的惊喜:在记录风格的镜头中,主人公饱尝生活艰辛,纵使偶有片刻的温暖,他们对美好未来的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作为戛纳的“宠儿”,肯•洛奇的作品一向被认为是维护工人阶级利益、为弱势群体发声的政治电影,这在如今美学形式和主题意涵纷呈的艺术电影潮流中显得无甚新意。甚至有人称《我是布莱克》是近年来最名不副实的金棕榈电影,故而本就没有获奖的《错过》好像注定要成为“浪花中漂浮的软木塞”,缺之并无不可,多之也反响平平,除使人们感叹82岁高龄的肯•洛奇仍坚守在战斗前线为底层人民发声之外,最多“赚”几滴眼泪,然后背负着平庸无奇、刻意煽情的指责不期然而然地被遗弃在电影史的角落里,乃至无人问津。

肯•洛奇始终把追求真实作为自己的创作理念,他最初为BBC的《The Wednesday Play》节目制作电视电影时就开始运用记录片的创作方法反映英国工人失业、没有房住的社会现象。影响较大的一集是《凯西回家》,其中的现场收音和生活化对白被延续到此后的作品中,增强了影片的真实感。

在《错过》片头的黑色背景上出现主创人名时,便可以听到交谈声,其中还夹杂着风声、外面车辆使过的声音以及其他细微的声音。接着主人公里奇和公司主管映入镜头,刚才的声音效果保持不变,两人继续对话,这种先由声音构建期待视野下的叙事情境、随后突然出现场境画面的衔接处理,会瞬间产生一种“直击他人生活”的临场感,从而使观众更加贴近人物的生活。

正片开始后,精准娴熟的镜头调度和剪辑配合声音系统使这种临场感得以维持。影片有一个女主人公艾比在公交车站打电话的场景,摄影机一开始被放置在马路对面,镜头与艾比之间保持一定距离,这时她的说话声被周围的噪音所掩盖,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持续数秒钟后,镜头切换到艾比的近景,声音随即变得清晰,这种似乎有瑕疵的视听效果在传统的情节剧电影中很少出现,倒是阿巴斯的《特写》的片尾因意外而出现了声音失真的情况,不过阿巴斯并没有选择重拍或放弃这个场景,而是有意保留了这种不完美,别有一番顺其自然的趣味。

《错过》中这个声音有瑕疵的镜头与剧情毫无关联,但肯•洛奇并没有拿掉它,这倒不是因为他也像阿巴斯一样习惯把片场出现的各种意外状况视为自己的创作素材,对于肯洛奇来说,使用视听技巧主要是为了营造电影的真实感,在这个场景中,故意暴露摄制器材被人移动调整,可让观众感觉到银幕中的情节发生在一个正被人拍摄的场景中,而此时非职业演员的表演非常接近真实的生活,由此使这场戏产生了一种纪实性的效果。或许,肯•洛奇是在用情节剧拍摄纪录片。

同在戛纳获得过两次金棕榈奖的达内兄弟也非常擅长处理现实题材,在代表作《罗塞塔》中,他们使观众充分领略了手持跟拍的纪实魅力。肯•洛奇并没有将某个拍摄技巧发挥到极致而使之成为自己的特色,在《错过》中虽然出现了多种运镜方法,但每一种都力求符合对应情境的内涵意义。

一般而言,在室内时取景较紧,以小景别为主,比如里奇家的室内镜头会使人觉得十分拥挤,甚至产生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这非常符合他家只能租小房住的实际情况。室外则相反,常用较大的景别将人物放置在街道或野外的场景中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只有一处例外,那是父女两人送完快递后坐在一起休息时,使用了极为罕见的特写展现两人洋溢幸福的笑脸,这两个特写镜头出现的时机很合适,能够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强大的情感力度。此外,表现父子两人吵架时都会用正反打镜头将两人分开,而当一家四口终于能够在周末聚在一起时,则使用全景镜头将他们围桌就餐的温馨画面固定下来,每个重要场景的镜头都可谓匠心独运,远非如某些批评者所言朴素或没有技巧,相反,只有懂得节制,懂得每个情节的情感内涵,才能真正利用音响材质或影像材质凸现出电影的本体意义。

肯•洛奇还习惯按照剧情的线性发展顺序来拍摄电影,这样演员就可以在表演的过程中逐渐进入到角色的内心世界,然后积累情感,最后将其合理有效地释放出来。所以《错过》中才有小女儿向父母道歉时的失声痛哭、才有艾比在电话中为受伤的丈夫痛骂主管时的不能自已、才有里奇不顾家人的阻拦执意开车驶向命运的前途未卜。

这些感人场面并非赚取廉价眼泪的蓄意煽情,电影中的这个家庭的确是沿着生活的正常轨道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当然像所有人一样也有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也想要守护他们的幸福家庭,然而他们为工作付出全部,到头来却落得个偿还罚款、入不敷出的后果,感动之余,也有反思。肯•洛奇用通俗情节剧模式来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这是因为在真实的家庭生活和社会关系中更能看清楚政治制度的运作后果。《错过》无疑体现了肯•洛奇式的政治美学:真实有力,充满了人道主义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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