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退变

我已经有两三年没怎么关注电影节,看了最近的报道,感觉时代已经变了,电影也不再纯粹,电影人的心中被太多的观念所裹挟,要么沦为庸俗的现代主义,要么出于其他的原因,像极了写作命题作文的高考生,只不过他们需要结合大环境去猜测考官心中的题目,不了解当今的电影制作,到底是作者没有办法去拍摄自己所爱的电影还是他们的杂念太多。

今年的电影节关注了几个爆点,对于寄生虫这部电影不予讨论,没有看完,也不想看。然后是前些天的波兰斯基事件,他的获奖引起众多女性电影人极其愤慨地离开会场,大骂其“恋童癖万岁”,然而这种反应在之前的每一次波兰斯基获奖上都是没有的,很难说这不是政治正确之风的吹拂结果,再去看带头人是谁就更能体会这种不是出于电影艺术本身的抗议,是不是有些人心缺陷中的嫉妒情绪夹杂着呢?

今天看到的另一则新闻是,DAU系列在柏林电影节上引发的“革命”。在查阅了相关介绍之后,我体会到的只有恐惧。就电影的选题来说,它倾向于讨论在一个特定的体制情境中,权力和恶的问题。我对于电影形式讨论“恶”的话题一直存有疑惑,就是它所试图达到的效果和它所展示的、对人影响的不对称性,它的意图是否能够像导演说的那样冠冕堂皇。我欣赏不了《发条橙》,可以说我看不懂,我也确实看不懂,我觉得那是一个即使看懂了也很难带着愉悦反复观看的影像,那些诡异的场景和邪恶的剧情,通过被“观看”,自身成为了欲望的载体,恶反过来成为了欲望的对象,这是电影在表现恶的时候无法处理的心理学悖论。看了关于DAU的介绍后,我想说的并不是DAU影片系列去呈现了“恶”的骇人景象,而是说它本身的策划形式和它的选题相结合而产生的令人不安,甚至是邪恶的印象。

我并没有观看其中的任何一部影片,评价DAU项目也并不需要去观看它的影像,尽管这个系列充满了诱惑,很奇怪,人们有时候是会想去观看那种透露着危险和邪恶的影片的。这个项目所试图引起的,不是人们对于影像本身和探讨问题的评价,而是对它创作理念的赞美。我不需要通过观看一个能被正常拍摄方式代替的影像来评价DAU的“革命”,就电影呈现为电影来说,它不存在什么革命(创造了新的电影语言?似乎没有)。我还看到,评论中有很多追捧者去狙击抗议者,问人家看没看过电影就要批评。非常有趣,波兰斯基被授予凯撒奖,很多用户也是拒绝观看并打了一星。这个行为表面上看同是对电影文本背后的某个事情的反对,从而可能认为给波兰斯基新片打一星的人与给DAU打一星的人是同一波人。然而事实不是这样,我自己就是一个没有看DAU就打一星,但肯定会去看波兰斯基电影的人。因为拒绝DAU项目和拒绝波兰斯基是不同的,DAU项目说自己“不是电影”,“是一场运动”,说明它强调的是电影制作的整体行为,并且有意去宣扬这种实验,而波兰斯基个人的人格与电影艺术和制作没有必然联系。在这个意义上,DAU项目如果有问题,那就意味着它的产物也是可疑的,而波兰斯基没有这种问题。此外,二者的选题也并不相同,一个表现恶的影片无论以何种方式被拍摄,都是可以被质疑的。

那就要谈论这个“运动”的最大噱头,说是它是一场模糊了“真实与虚构”的电影革命。只可惜,可是这种“美誉”不是主要由电影的文本和观众互动产生的,而是指它制作方式的“新奇”。基于对苏联历史的幻想,导演制造了一个实际的“生命体”,他让一切按照他所设计的所期盼的去发生,严重点说,他的目的是去创造一个恶能够慢慢发生的世界。据说镜头外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暴力也是真实的(强奸是真实的,演员的情绪和体验是真实的,这是制作方所强调的,甚至强调因为演员自己就是一个妓女,一个罪犯,这就是真实发生的……嗯,WTF?)。我不明白这种真实有什么意义。电影的真实在于镜头下文本意义的真实,镜头之外的真实与否并不构成电影是否真诚的本质。如果为了表现一种恶而去制造这种恶发生的场域,这是艺术的堕落而不是革命。那么就有人说了,项目里的演员自愿、可叫停!他们在影展上有说有笑,充满了爱!(如果他们看着那样的产物还能笑出来,更加说明这个体验的失败吧,恶的问题成了一场奇趣的影像狩猎?)据说不计其数的人参与了选角,而一个演员被选择,是由于自身存在的某种倾向性,因此,他们的欲望会说服自己的行为。导演一再强调一切都是虚构的,就相当于是告诉他,这只是VR,但没有佩戴设备。演员难道不会说服自己,将那种事实上是真实的恶当作是虚假的?到头来,宣传倒是打着真实与幻想的名义来给自己附加哲学高度,一方面强调电影是虚构的,故事是虚构的,一方面又去强调镜头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我们可以讨论讨论在这个项目中,什么是真实与虚构。电影,被制作出的最终成品,以及对它的观影是虚构的和幻想的,但这种拍摄方式是真实的,它是基于幻想和虚构而制造出来的真实,这种拍摄方式在故意模糊真实与虚构,导演将这一切拍摄下来再制作成电影,是将真实打着幻想的旗号再制造成虚构,是有意取消其中的伦理限制,“电影”“艺术”不过是一次可怕的实验的遮羞布。

当然,我也怀疑那些观影者,他们也许是在长达六小时的观影过程中浸入地体验了有距离地恶意的释放,得到了欲望的满足,否则,就剧情来说,即使感性的冲击再巨大,我都不会给这种电影捧场,人类对恶的反思不需要经过这种值得怀疑的体验来进行。并不是所有的突破和新奇都是值得赞扬的,尤其是在一个电影行为和话题确实涉及了伦理的处境里,艺术不是它突破底线,制造邪恶的理由。

不过,就拍摄方式本身来说,是中性的,它把情景互动的景象作为拍摄对象,去捕捉事物的虚构和真实,本身也是值得肯定的。但DAU的选题实在太过黑暗,据说导演下次还想建一座容纳5000人的新“生命体”,这已经超出艺术的范畴而进入社会和人类生存实验的领域,如果仍然坚持这次的话题选择,导演和参与者未免自信度过高,DAU类型的项目极有可能发展为关于人性和体制恶的实验,这已经不是电影了,这是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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