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面对欲望,拼命坦率地活着——谈谈《火花》中的漫才

这是他们第一次酒后神谷告诉德永的,他认为的,漫才的定义。

虽然德永接下来就反问神谷说,“这番说明不也是在空谈漫才师吗?”,但我觉得神谷的这番定义其实很直准,尤其是对于他们两人后来表演的各个漫才作品。他们所追求的有趣,不是鹿谷那种哗众取宠式的搞笑,而是一种自己生活的真实姿态。

对于这种真实的表现,神谷补充说:“必须面对欲望,拼命坦率地活着。”

这让我想到结尾时,德永的那段独白——“神谷先生,几乎令人厌烦般地全心全力地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有坏结局。”

别人评论过德永说他的漫才有点太现实了不好笑,德永也吐槽过分不清神谷是真的呆还是装的。在我看来,两个人似乎在用不同的方法来努力诠释着自己“真实的姿态”,德永像一个孤独的记录者,而神谷则像个永不谢幕的行为艺术家。

他们是一定要成为漫才师的人,我觉得这种“真实”也一定在他们的作品里。所以我在此摘录《火花》中 SPARKS阿呆二人组 的漫才作品,并以自己的思考或浅显或过度地解读它们,希望能找到那种“真实”、“全心全力”、“拼命坦率”的力量。

(以下摘录的漫才,为了整理和书写方便减去了部分口语过渡的句子,可能与原作的对话稍有偏差。摘录中,人称代指——K:神谷才藏;O:大林和也;D:德永太步;Y:山下真人)

*更新至 第5集

涩谷全明星祭时,神谷为了在德永面前耍帅,决定在上台前临时改段子。搭档大林问神谷原因,神谷回答到:“是上帝的指示。

神谷靠着临时改的段子也赢得了欢笑和掌声。他的很多段子,以及像 “太鼓的太鼓的小哥”、“82号” 这样的话梗,真的就像是神来之语一样。而他的表演,也常常像行为艺术一样,讽刺和质疑“真实”的同时,诠释“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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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地狱

这是神谷为德永的报仇之作,也是第一次刻画神谷。从大林的吐槽来看,大概率还是神谷灵光一闪想出来的。与其说是搞笑作品,这更像一次行为艺术。

神谷把自己定义为 断罪者 ,给这些不懂得尊重漫才艺术的观众一一断罪,把这些只顾自己欢愉而忽略别人努力的人都判进了地狱。大家都是罪人,就该好好赎罪。

但其实转念一想这些都是正常的人性——商店街会长的表演即便尬到不行也会有人捧场,无人知晓的漫才演员只可能无人问津,至于花火开始时人们离开表演转去看烟火,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就是人性,大家在享受自我的时候就会漠视其他东西,而这种漠视可能就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别人,所以无一例外,都是“罪人”。

甚至连吃棉花糖的小姑娘也被判到了地狱。神谷还说那是快乐的地狱,他说说谎也是有罪,所以即便是安慰小孩子,也不能骗她说能去天堂。但有趣的就是神谷又立马说出给小女孩的补偿,有种“不好意思这么早就让你看到人间黑暗”的感觉。

除了这点温柔外,神谷仅仅信仰着自己心中的有趣。他是一个愤世嫉俗者,用尽全力地指责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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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要笑三天

这是《火花》中 阿呆二人组 的第二次演出,他们参加电视搞笑节目的试镜,最后因为神谷惹怒评委而草草结束。

同样参加这场试镜的SPARKS也没能表演完段子,虽然很短,但我觉得这一段其实是在强化神谷和德永两个人漫才的特点。神谷这个“要笑三天”的段子和德永“白机车”的段子(后面德永部分会说到)都有十分鲜明的个人特点。

漫才创作的来源上,神谷总是想着一些自己觉得有趣、有如上帝指示的虚构场景。所以同德永有些现实的漫才不同,神谷的段子大多都是超现实的,是一种无厘头的呆。他用自己那些不合常理的要求,引着搭档进入他的思维模式或者参与他的阿呆行为——例如三天都要大笑哦,以及后面将提到的回答叭叭叭叭哔啵 等等。

“凡事都无法逃脱别人的批评,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阿呆”,这是神谷对此的解释。相较于现实一点的创作,有时候凭空想象的东西会更无拘无束一些吧,这种漫才和神谷本人的形象也很吻合。

最后假装说梗的那句“你怎么给我睡着了”,也再次强化了神谷敢怒敢言、不受世俗制约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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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跟读

这便是开头说到的神谷受“上帝的启示”临时改段子的漫才。

从“好房子”开始往后都是神谷即兴想出来的,从大林的反应也能看出来。而这个漫才作品本身,就像之前说的,充满了神谷的特点。其中“呀呼”的那一段就很像是之前“要笑三天”的那一小段,“叭叭叭叭哔啵”一段到后面神谷自己也玩起来了,开始乱说一通。

神谷再一次用无厘头神经病一样的要求,邀请搭档一起当阿呆,这点倒是挺契合 阿呆二人组 的名字的。

类似的段子其实在相声中大家也应该看到过,所以我觉得段子本身没什么好讲的,有趣的是神谷临时改段子的行为。他是个行为艺术家,所以只需要遵循着自己觉得有趣的逻辑,做有趣的事就可以了。空谈漫才做不出好的漫才,那就玩起来。

背好的固定的对话,练好的现场的表演,这些算得上漫才表演里的窠臼了。神谷说他永远不要模仿别人,于是这是他第一次去打破陈规。

漫才不应该受形式的限制,搞笑的自然搞笑,有趣的自然有趣。

德永真的很像一个孤独记录者,这和他作为神谷传记的执笔者的角色也很契合。

剧中有一段是神谷在酒会上和别人讲起德永在半夜听人做爱的事情,大家在高呼“变态的同时”,德永解释道,“因为这并不是当事人预期有人会听见而发出的声音,也就是平常不会听到的声音”。

我觉得这可以看作德永记录的一种“真实”,一种不被打扰的原原本本的“真实”。

德永的漫才很多都来源于生活,鹦鹉段子、白机车段子、咖喱段子以及到最后的反话段子,从开场到谢幕,他的有趣一直都来源于他所见所感所记录的生活。

德永写的东西有时候并不那么好笑,更有点诙谐地反讽生活的意思,除了这种略带灰色的幽默外,可能剩下更多的就是寂寞的隐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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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鹦鹉

这是剧里第一个登场的段子,所有人都对它很熟悉——德永、山下、山下的女友、澡堂的大叔以及剧外的我们。从SPARKS的开始到结束,这个段子应该也承载了他们最多的感情,这只没有排解寂寞的小鹦鹉,吐槽生活方方面面的小鹦鹉,就是德永笔下的“真实”吧。

段子的开头讲了一段悖论,既然鹦鹉说话本身就是人教它的,那人工训导的话还会治愈吗?自己说给自己的话还会排解寂寞吗?

如果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会发现隐藏其中的孤独感会更加强烈——养一只鹦鹉自说自话,本质上和用阿Q精神自我安慰没太大的区别。德永没有什么朋友,有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敢表白,自己独自在清和庄的那间小出租屋里写下这些段子,应该也是在打趣自己的寂寞。

段子的第二段开始就鹦鹉的可爱进行讨论,德永扮演起鹦鹉来。而这只鹦鹉就像是你的老妈,像脑内督察员,像生活吐槽机一样,把你最不爽的事都抖落出来——

房子收拾好了吗?年金付了吗?结婚了吗?

字里行间,那种现实生活的琐碎和灰暗感,怀揣梦想又碌碌无为的无力感,这就是德永漫才的特点。山下已经说觉得鹦鹉不可爱了,德永却反过来说,这样能说出生活烦恼的鹦鹉还挺可爱的。

最后一段,鹦鹉向主人发出了考验——要想可爱的鹦鹉解决寂寞,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同样的,要想获得成功也得付出代价,可是一谈到代价,人就很容易屈服。这一段也算得上当时SPARKS的真实写照了,和已然走上“正道”的同学相比,会心有不甘,信念也容易因此屈服。所以在段子的末尾德永给自己设计的台词是不断地重复“别屈服啊!”

结合后面的剧情,山下的确是那个更容易屈服的人,所以这段争论也算得上伏笔,或许是说个山下听的,或许只是努力地在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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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警察

德永在公园里坐着,小孩子骑着脚踏车从他背后经过,父母紧跟其后说着,“停下来,骑慢点”,由此德永想出了这个白机车的段子。

其实从中可以看出德永创作的灵感来源就是他的周遭、他的日常,所以才说德永像一个记录者,尽管是创作搞笑作品,但他所写的基本都是生活的场景。

如此创作让德永的漫才总有一种亲近感,但“画鬼容易画人难”,过于贴近真实有时候会觉得并没有那么好笑,所以即便是德永自己想出来的段子,评委末了却说感觉在哪儿听过了。

因为被评委打断了没有演完,所以完整的段子不得而知。但我觉得这一段有意思的是它产生的过程和练习的过程。德永的段子像是有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因为练习“毒品”那一段,德永遇到了真的白机车,甚至新年之夜被请到了警署。

也是看完这个段子我才反应过来,骑车的手势和猜猜哪只手的手势真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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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恐惧

这是剧里第一个完整讲完的漫才,但观众反应只是稀稀落落的笑声,后台看转播的同行也都没有笑,山下的准岳父更是全程板着脸。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隐痛的漫才。

很普通的开头,但讨论的都是末日或孤岛这样的场景,换言之,都是在讨论“绝望的环境下人们会选择什么”,这是德永选择的人们热烈讨论话题的开头。然后到正题,讨论“害怕”与“威胁”。

“把手指戳到屁眼里”,这实在是没法吓到人,因为这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小时候同学之间会用顺口溜来骂别人头大、体胖、屁臭,会毫无忌惮地“千年杀”或脱人裤子,但这些在成年人看来,这只能是幼稚。因为成年人的行为逐渐被社会环境所规范化,受制于道德和颜面,不可能这么放肆,所以这种实操概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记的威胁,根本算不上威胁。

而后德永又在段子里加了一句“我把手指戳到你屁眼里,我吓到发抖给你看吧”,改变了害怕的主体。可能在这个阿呆看来,要想出让成年人害怕的东西这件事本身也让他害怕,所以自己被吓到发抖了,所以“被屁眼困住”,因为相较大人世界千奇百怪的吓人事物,重回小孩子的那种无稽的恐吓才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那威胁成年人的究竟是什么呢?是生活的琐碎。

可能是保龄球掉到沟里,可能是空调开太大皮肤干燥,可能是被人指手画脚的工作,也可能是像之前那只不可爱的鹦鹉说的年金、婚嫁等等问题。可能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也并不能算得上威胁,但的确都是大人世界才有的烦恼。

对比后面德永一板一眼说出的“没有生死概念的世界”,虚拟黑暗世界的威胁其实和戳屁眼一样,吓人一跳而已,听完之后什么也不剩下。相较之下,生活的问题即便听到时不觉得吓人,也会像痒症一样让人持续地思考与焦虑。

最后德永以梦想结尾,像是在说SPARKS成名的梦想,山下说这根本不是威胁人,反倒提醒我这一句也是在讨论威胁。因为梦想的艰难,所以和别人说来一起实现梦想也算是一种威胁,在我看来倒像是在用威胁激发勇气——“你敢和我一起登上巅峰吗?”——像是说着这种话在努力向前。

幼稚的恐吓、成年的烦恼、虚无的黑暗、梦想的勇气,这其间就是现实的威胁与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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