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嘉兰怎么一步步淬炼成科幻大师

2014年推出处女作《机械姬》一炮而红的亚历克斯·嘉兰,接触的第一个电影项目其实是与丹尼·博伊尔在2000年合作的《海滩》。当年作为此片的编剧,他在影片结尾处设置理查德(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坐在他崭新的呼叫中心办工位上,满怀激动得盯着他的电脑屏幕——一封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他的照片。这种在我们现在看来已经过时的互联网通讯在那时的理查德看来是怀念那段在田园诗般的岛屿上与一群臭味相投的流浪汉分享的快乐时刻,摆脱了压力,远离了现代生活,回到了“原始”社会。

但其实自《海滩》上映以来,不仅技术发生了巨大变化,嘉兰对技术潜能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这位生于英国伦敦的作家于今年再次编写了FX的Hulu频道新作《开发者》,故事被设置了他一贯最喜爱的莽苍森林的科幻场景,原始的与雕琢的,野性的与文明的。或许家族中他的祖父是获得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彼得·梅达瓦尔的缘故,他对自然生态的迷恋一方面赋予其作品强烈的生态保护使命感,一方面又形成了独特且可识别的自然“调色板”标识。比如《开发者》中的主管Forest(“Forest“同样也是森林的意思)同《机械姬》AI工程师Nathan Bateman(由Oscar Isaac饰)一样,都如归隐乡土牧歌般的僧侣圣人,而郁郁葱葱,绿树成荫的Amaya公司社区虽然比《湮灭》不断扩大的“闪光泡泡”(shimmer)更为井然有序,但《开发者》唤起了有机混乱与强加秩序之间的模糊界限。

总的来说,嘉兰一直在寻找科学与自然或许存在的交叉点,前者从芜杂凝练到抽象,后者从绿涩天然涌现为精简的几何美学,他的科幻作品并非最终都是冷酷无情,冰清刻薄的,它是青翠的,更是神秘的。

2002的《惊变28天》是嘉兰与丹尼·博伊尔合作的第二个电影项目,他作为同名小说的作者,实在没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当该片的编剧了。这部影片叙述了英国被致命的病毒肆虐的28天后,剩下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建筑物,荒凉的高速公路和无用的纸钞英镑。仅存的幸存者为了生存,他们并没有肩负拯救人类,重建家园的使命,反倒是因为病毒把他们侵袭为无形无情的行尸走肉。整部片子完全有致敬乔治·A·罗梅罗的《活死人之夜》系列的踪迹:病毒不仅摧毁了文明社会,还逼迫人们重回原始自我,甚至说兽性自我,一切的生存目的就是食物、居所和性。那这就反映了人性最深层的东西——当人们不受控制时,罪恶、为所欲为的一面就会表现出来,占有欲和统治欲就会大爆发。那这种境遇下的人们还是生物链上的高级动物么?曾经被文明被科学浸淫的人类还有理性和感性可言么?
这个时段的嘉兰对生存意识的关怀又驱使他与丹尼·博伊尔的第三次合作,他在《太阳浩劫》中同样表达了忧思——人类不择手段的生存意识和对自然强行操纵之间的困境。该部影片在结尾处,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与卡帕(里安·墨菲饰)最后对决的平贝克船长会百般阻挠拯救地球点燃太阳的行为。因为尽管我们会很容易站在正义与邪恶的二元逻辑之中,但反观平贝克,他的皮肤已经被太阳灼烧得溃烂不堪,鲜血淋淋,据他所说:“七年来我一直与上帝交谈,他告诉我,带我们所有人去天堂。” 平贝克选择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其实正因为他对自然神性的信仰。在大自然不能完全满足我们的需求时进行干预可能是我们物种的最大罪行,也是引发我们当前所有问题的诱因。他引发我们思考:人类能否驾驭自己创造出来的科技,能否不毁灭自己?毁灭自然?

同样,嘉兰的反乌托邦思想也不会仅仅拘泥于对世界末日的反复描绘。他的末日不会尽数山崩地裂的悲壮,也不会充溢断井颓垣的悲凉,嘉兰会追本溯源得询问灾难的缘由在哪里?为什么会有悲剧发生?为什么事态会越来越严重。《惊变28天》中科学家对于实验的盲信正如《海滩》中毒贩子对于大麻无尽的贪婪,《海滩》中的理查德不能逃离资本主义的诱惑正如《惊变28天》居民不能逃脱病毒的肆意蔓延一样,人类所谓的神灵本质才是罪魁祸首。《海滩》中隐射的现代生活,自私且孤立,这种精神状态完全可以解释《惊变28天》里所有人为了生存相互暴虐屠杀,血眼猩红的行为,因为大多数人们都是基于侵略,孤立主义和不信任的生存观念,这些价值观写进了我们肌理骨骼里,流淌进每一处毛细血管里。
那细心我们会发现,这个时期的嘉兰基本上就是丹尼·博伊尔的御用编剧了。其实在嘉兰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无论是用自己的剧本,还是改编自已有故事,他都以极其清晰的思维持续探索人类对世界的广泛干预的矛盾命题。对于嘉兰来说,他另辟蹊径,通常把科幻场景放在不那么遥远的将来,甚至当下。比如2010年嘉兰又改编了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的小说《别让我走》。这仿佛就是发生在某一个平行宇宙另一个20世纪的故事。寄养院里三个儿时的朋友露丝(凯拉·奈特莉饰),凯西(凯莉·穆里根饰)和汤米(安德鲁·加菲尔德饰)发现自己的克隆身份,并且长大成人的使命就是为富裕阶层的捐赠器官时,他们试图改变这个体系,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电影中体现的矛盾更为突出——科学的“先进性”使某些人由于器官置换可以生活一百年以上,而寄养院里面的克隆人就活该没有自己的自决权么?在嘉兰的科幻世界中,人类所谓的自然法则升级只会进一步掩盖生命的意义。因为克隆是一个隐喻也是一面镜子,它所引发的不仅有科学问题还有伦理问题,它使我们照见自己和我们的价值,并触发提问什么对我们是重要的,为什么重要,是否真的重要?

已经是科幻片界的黄金编剧嘉兰又在2012年为皮特·特拉维斯的《特警判官》撰写了剧本。正义战士Dredd(卡尔·厄本饰演)代表了人类对高科技的依赖:他的高度精密庞杂的弹药以及坚硬的装甲设备专为防御暴力惩戒严打而设计。大城一号(Mega-City One)是完全城市化的土地,巨大的建筑物在恶劣的条 件下容纳了数百万人,在某种程度上反证了机械最优化的高效用性。虽然我们很容易被电影MV式风格,血浆画面和意淫的色情迷幻了双眼,但嘉兰对技术统治论的大声疾呼还是相当显著的。所谓的“特警判官”只不过是在人造的腐烂犯罪海洋中一滴合法性而已,他的身份和他的强大武器也是拜这个罪恶之城所赐。尽管他的力量和正义感令人钦佩,但他的实用主义是机械的和没有人情味的。反倒是对罪恶之城的依赖,对技术的依赖,使我们人类变得毫无意义,与暴虐成性的豺狼野狗没什么区别。

那在描述了人类沉溺在腐朽的合成世界之后,他又顺理成章得将注意力投入人工智能世界中,投入人与机器完全融合的“愿景”里。终于在2014年有了自己的导演处女作《机械姬》,并借“机械姬”之本体提出了存在主义问题。电影中傲慢的工程师Nathan(奥斯卡·伊萨克饰)创建的类人机器人只有在通过图灵测试后才能生存,倘若Ava没有提供确切的答案她就会被遗弃为塑料消耗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已经实现了奇点并拥有自己的意识。但吊诡的是,Ava就是选择不提供确切的答案,她走得这一套由Nathan设计的程序把她驯化得如Nathan一样,又自私又算计。

正如在《开发者》中技术首席执行官Forest所承认,“我害怕是我们自己。”但换一个角度说,人类似乎已经赢了,因为Ava超越了他,但随后人类又必须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当AI助理Kyoko与Nathan在霓虹迷妄的律动中翩翩起舞时,这个诡诞的画面立马就能联想到嘉兰在2018年的近作《湮灭》。这部改编自杰夫范德米尔《遗落的南境》的电影被嘉兰大刀阔斧,完全拍成了自己风格的科幻故事。他在这部片里藏匿的生物学尤其是癌症学意义下的环境与背景,再一次探讨了生命中死亡与永生的这一经久不衰的主题。(我这里详细写了一篇关于湮灭的影评,欢迎戳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9637878/)当影片结尾高潮Lena(娜塔莉·波特曼饰)的一滴血被吞没进类似于曼陀罗似的未知物时,人类就别奢望自身与异托邦,与异质体此疆彼界的二元关系了。因为人类的DNA已经渗入了并将其改变,这是比进攻比防御更细思极恐的事情。这种人与神,人与自然之间的终极相遇,与《太阳浩劫》中卡帕与平贝克船长的正面交锋,在结尾一刻壮丽得与太阳同归于尽有异曲同工之妙。而Lena与克隆体相互模拟的互动令人眼花缭乱,仿佛让人穿梭在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的光速系列之中,这是一种令人不安之美,因为,我们是只是星尘!

那么,人类如果想找到出口,那出口在哪呢?

《海滩》中的理查德会说:“当然,你永远不会忘记你所做的事,但是我们必须适应,必须继续前进。”
《惊变28天》的赛琳娜(Selena)会说,为了生存,她要摆脱其他所有拖后腿的幸存者,因为只有这样,她的生存才有目的。
《太阳浩劫》的卡帕会说,誓死执行重燃太阳的任务是为了自己姐姐和她孩子这一微弱心愿。
《别让我走》的凯西会说,尽管他们的世界不尊重爱,但他们仍然选择默默承受,泪流满面得面对死亡。
而《特警判官》中的新人卡珊卓·安德森(Olivia Thirlby 饰)之所以能够通过测试,成为城市“狩猎者“并不是因为她诸如Dredd冷酷干练,对罪恶暴力严打的底线,而是她对人类生存境遇悲天悯人的情怀。
《机械姬》中的Ava能够逃离Nathan的束缚,是不是她更能识别人类的不公正与不真诚?
《湮灭》中回到现实世界的Lena, 是突变的Lena,是变种的Lena,还是同化的Lena?
甚至《开发者》Sergei(卡尔·格罗斯曼饰)死到临头都要为之捍卫的预测性算法,是不是也在彰显人类依然璀璨的主观能动性呢?

嘉兰的论点在他的科幻世界里非常简单,这赋予了他的作品独特的力量。我们是要生存,但我们是可以规避破坏性道路的,也许人类需要重新连接到彼此相爱的能力,这不是浪漫的意义,而是一种建设性的宽恕。

留下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